曲水流觞，墨书千秋；觥筹交错，侠意风流。中国的酒文化历史源远流长，素来是文人骚客、风流侠士的必备元素。在商业实践、社交聚会中，酒桌文化也很常见。但是，饮酒真的是促成和维护成功业务关系的捷径吗？在职场关系中，酒桌文化对员工会产生怎样的影响？中欧管理学副教授关浩光对中国商业酒桌文化背后的争议现象进行了审视。他的研究表明，职场的酒桌文化会对职场关系，尤其是导师-徒弟（上下级）之间的关系及指导成效产生负面的影响，其中，酒桌文化使徒弟对导师的身份认同产生了障碍。

在中国，酒文化与商业世界关系密切。大家普遍认为，饮酒是商务活动和社交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饮酒被视为表达尊重和取悦他人的社交工具。如我们所知，在社交场合中敬酒表达了对他人的热情和尊敬，能够帮助建立并维护销售人员和客户、上级和下属，以及同事之间的良好关系，并促成业务合作。

中国的儒家文化强调内省，人们很少在商务场合释放自己的情绪。因此，一些商人利用酒精快速缩短与客户之间的心理距离，建立合作关系。

还有一些人认为，一个人的饮酒态度和风格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揭示其真实的个性和品质。喝酒爽快的人，通常会给人一种直率、值得信赖的印象。因此，在社交场合喝酒通常被认为是了解他人并建立信任的有效方式，可以为商业交易的成功奠定重要的基础。

酒桌文化在商业环境中普遍存在，也充满了争议。虽然饮酒在一定程度上能促进商务合作，但是不健康的酒桌文化也会对商业决策产生扭曲影响。我们很难对酒桌文化进行绝对性的评判。这种行为到底是好是坏，还需要考虑具体情况和在场的人员。但是可以看到的是，并非所有人都将饮酒视为一种良好的职场社交方式。

有研究表明，职场中的酒桌文化是一种组织偏差的表现，对组织和组织利益造成损害。一方面，饮酒会对员工的生理健康状况产生不利影响，从而导致缺勤率提升、工作场所攻击性增强。此外，职场酒桌文化还会降低员工的工作满意度和对组织的归属感。在认同酒桌文化的企业里，员工会因需要饮酒取悦他人而感到压力倍增，难以融入。

近日，《中国新闻周刊》在微博上发起了#年轻人有多反感酒局文化#的问卷调查，共计有69.3万人投票，其中有58.3万票表示“极其反感并不能接受”，10.1万票则表示“现实中难以拒绝，身不由己”，而剩下的9571票则各有各的观点，其中还有一些表示“其实反感酒局文化的不止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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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度的权力距离

那么，酒桌文化背后到底折射出什么？

酒桌文化植根于中国传统社会，深受中国传统价值观的影响，浸染了等级关系的底色。

中国传统价值观可分为五个主要类别：服从权威、孝顺、忍耐、宿命论和男性主导。其中最核心的价值观为服从权威。中国传统社会受到儒家价值观的影响，强调君臣、父子、夫妻、长幼、朋友之间的等级关系。

现代中国社会在一定程度上仍然遵守这些传统的价值观，这些价值观也影响着中国的商业实践。

商务和社交聚会的酒桌文化中表现出高度的权力距离。在古代，酒宴的规则与出席人员的身份、地位、权势、等级关系紧密相关，宴会参与者的身份不同，其席位秩序、酒具多寡、摆设位置都有相应的规格。

在现代社会，虽然这些繁复的习俗已经消失，但是中国人在饮酒时仍注重等级关系。地位低的员工（例如下属和徒弟）需要主动向地位高的人（例如主管、导师和客户）敬酒以表示尊重。更甚者，有些地位高的人会要求地位低的人喝光酒杯里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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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桌文化怎样影响职场关系？

在这样的背景下，职场中的酒桌文化给职场关系带来了怎样的影响？

我们进行了为期六周的调查，从上海的一家金融企业收集了相关数据，研究对象为该金融企业的产品销售。该企业为所有销售新人（徒弟）提供了为期2年的指导计划，新人将跟随资深员工（导师）学习。鉴于销售部门的工作特性，这些销售会频繁与客户聚会，共同用餐。

在该研究样本中，销售新人（徒弟）的平均年龄为24.06岁，其中46.20%为男性，81.90%拥有硕士学位或更高学历，平均工作年限为0.99年。导师的平均年龄为29.73岁，其中63.80%为男性，在该企业工作的平均年限为5.09年。超过一半(57.60%)是经理（如一线经理），54.64%已婚。

通过问卷调查，我们分析了导师在与客户的业务接触期间对酒桌文化可行性的看法和认可度，以及徒弟在跟随导师工作社交期间，对导师作出的评价。

结果显示，酒桌文化对这些新人和资深员工的职场关系、徒弟对导师的评价产生了负面影响。导师对职场酒桌文化的认可阻碍了徒弟对他们的认同，继而给双方的关系和工作指导效果带来不利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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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裂的形象阻碍身份认同

在该研究的职场上下级（导师-徒弟）的指导关系中，身份认同作为主要介质，影响了双方的工作效率、融洽度和评价结果。

身份认同一直被视为职业发展的重要组成部分。认同对于关系的形成和维持发挥了重要的作用，同样也作用于职场上下级关系，并且同时影响上级对下级的带教效果。

根据社会认同理论，身份认同是个体对自我身份的确认、对所归属群体的认知以及所伴随的情感体验及行为模式进行整合的心理历程。

当个体被其他个人或群体的特征或价值观所吸引时，他们会认同该个体或群体。个人具有积极自我评价的本能，因此会被与自己价值观一致的人所吸引，同时将自己与那些他们认为错误的规则区分开来。当个人认同了群体，就会产生对该群体和环境的信任和归属感，以及对有关权威和权力的遵从。

在职场关系中，下属对上级的认同程度包含了对上级与自己价值观一致性的认可程度，也是发现自己与上级之间认知重叠的过程。当下属发现上级与自己属于同一类人，或者具有相似的价值观时，认同就会发生。

在这样的关系中，根据我们的研究，由于酒桌文化，下属（徒弟）对上级（导师）的身份认同产生了阻碍。

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上级对酒桌文化的认可暗示了一种分裂的行为范式。

在下属对理想型上级（导师）的期望中，上级一般拥有更加丰富的经验和知识，在工作环境中地位更高、更富影响力。理想的上级应为下级作出高效工作的表率，并为下级提供指导，支持其个人职业生涯的发展。

而酒桌文化尽管有助于建立商务关系，却也带来了许多健康和社会问题，与离职、工作事故和对他人的攻击性紧密相关，具有明显的负面特性。此外，如前文所述，酒桌文化还暗含了权力距离，下级可能会感到压力倍增，因为他们需要通过喝酒取悦他人并适应上下级的教导关系。

因而，当上级对酒桌文化表示推崇时，会表现出分裂的、不符合理想的上级形象。

在这种情况下，下属对上级倾向于作出负面评价，否认上级的价值观并拒绝将其融入到自我的价值体系中，因而难以实现价值一致性，阻碍其对上级的身份认同。

下属对未来的预期也会影响职场关系的融洽度，下属通常会考虑根据目前所处的位置推测，未来TA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当下属将上级视为未来的标杆时，他们会调整自己的自我评估以变得更像上级。

然而，在认可酒桌文化背景的职场关系中，主动敬酒的习俗代表了现在下属被强迫饮酒，那么未来，下属也需要强迫他人饮酒，不符合下属对理想的上级和职业未来的期望。因此，下属不太可能认同他们的上级。

04

传统性越低 容忍度越低

此外，我们的研究还发现，在中国文化语境下，员工对传统观念的接受程度将影响其对职场酒桌文化的态度和身份认同。

从文化角度来看，具有不同文化价值观的个人对同一社会事件会表现出不同的态度和评价。

具有高度传统性的人群接受儒家价值观，更倾向于认可组织中的地位差异，并表现出对上级的高度尊重。坚定的传统主义者更可能尊重和服从前辈的价值观，并相信认同自己的上级。该人群将自己与高位者的关系视为评估其自身能力和地位的关键指标，因此建立和维持与上级的和谐关系对这些人来说尤为重要。

因此，根据我们的调查结果，持有传统价值观的员工更容易接受并遵守权威人物分裂的价值观或行为，这样的态度鼓励他们容忍上级对商务酒桌文化的推崇。观念越传统的员工，对上级的酒桌文化习惯的敏感度就越低。

相反，传统程度低的人群对上级的分裂行为的容忍度较低，尤其是当这些规则或行为植根于等级关系。他们对上级的商务酒桌规则反感情绪强烈，因此更难找到自己和上级之间的认知重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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职场或需制定反酒精政策

该研究为企业和管理者制定与酒桌文化相关的政策和提升职场上下级带教效果提供了实用指导。

诚然，商务场合饮酒在一定程度上有助于促进客户关系和业务，但是上级对酒桌文化的支持影响了对下级工作的指导效果，凸显了酒桌文化的负面影响。企业或需要制定反酒精政策，以减少工作场合下的饮酒行为。

此外，具有良好价值观和行为的领导能够使下属和企业受益。上级需要考虑他们的行为和态度向下属发出的信号，避免在下属面前表现出分裂的行为范式，包括饮酒、吸烟或不道德的行为。